□ 本報記者 蔣明睿

近日，江蘇省原子醫學研究所憑借“甲狀腺疾病精準手術診療體系的建立及應用”項目，榮獲中國產學研合作創新成果獎二等獎。

這不僅是一次技術的突破，更是一次關于“如何讓科研走下手術臺，走進實驗室，再回到患者身邊”的生動實踐。透過這一項目，我們可以窺見一個省屬研究所如何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時光里，構建起一套“醫、研、產、用”深度融合的創新生態。

保護手術臺上的“半粒黃豆”

故事要從手術臺上最微小的細節講起。

在甲狀腺手術中，臨床醫生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并非甲狀腺結節本身，而是保護一個極易被忽視的器官——甲狀旁腺。

“甲狀旁腺只有半粒黃豆大小，且與周圍的脂肪、淋巴、甲狀腺組織極度相似，肉眼極難分辨。”江蘇省原子醫學研究所臨床研究部（江蘇省江原醫院）甲狀腺外科副主任醫師鄒賢在采訪中直言。作為長期戰斗在臨床一線的專家，他深知這“半粒黃豆”對患者生命的意義。甲狀旁腺調節著人體的鈣磷代謝，一旦在手術中被誤切或損傷，患者可能面臨終身的低鈣血癥，出現抽搐、肢體麻木，甚至呼吸肌痙攣。

傳統的鑒別方式一是靠醫生的臨床經驗“肉眼辨別”，同時進行“術中冰凍病理切片”，即切下一塊組織送檢，但是往往要等待半個小時，“等待過長，離體的旁腺可能因缺血而壞死，即便回植也無法發揮功能。”鄒賢解釋道。這30分鐘的“時間差”，可能就是患者未來生活質量的“分水嶺”。

帶著這個存在了幾十年的“臨床痛點”，鄒賢走進了研究所生物技術部的實驗室。

“臨床出題，科研解題。”江蘇省原子醫學研究所生物技術部主任周彬說，約在2016年，團隊開始圍繞這一難題進行研發，他們發現甲狀旁腺組織中的特定標志物與周圍組織存在顯著差異，基于此，團隊成功開發出“術中甲狀旁腺組織快速定量鑒別試劑”。

這一創新成果將甲狀旁腺鑒別時間縮短到了5—7分鐘，且精確度遠超肉眼。但在實際應用中，臨床又反饋了新的需求。“最初的產品需要大型儀器支持，操作相對復雜。”鄒賢回憶道。在手術臺上，每一秒都極其珍貴，醫生更傾向于一種操作極簡、反饋直觀的方案。

“臨床醫生想要的是像‘驗孕棒’一樣簡單、一眼就能看結果的產品。”這個建議讓研發團隊的成果再次迭代。隨后，他們推出了“可視化識別試劑盒”，通過顯色反應，讓醫生在術中幾分鐘內就能直觀判斷組織的屬性。這種迭代，正是基于“醫研”緊密互動帶來的精準適配。

2022年團隊自主研發的甲狀旁腺鑒別檢測試劑盒便獲得二類醫療器械注冊證，成為全球首張用于術中甲狀旁腺快速識別的醫療器械注冊證，相關方法也被寫入《甲狀腺圍手術期甲狀旁腺功能保護指南（2018版）》，如今這個試劑盒在全國多所醫院得到推廣應用。

讓病灶“無處可逃”

然而，項目的應用不止于此。周彬說，團隊意識到，甲狀腺疾病的診療是一個系統工程。除了術中保護，術前的精準診斷、術后的轉移監測同樣是影響預后的關鍵。

為此，他們構建了全周期的診療體系。

《2023年甲狀腺結節和分化型甲狀腺癌診治指南（第二版）》數據顯示，一般人群通過觸診的甲狀腺結節檢出率為3%—7%，借助高分辨率超聲的檢出率可高達20%—76%。隨著有甲狀腺結節的患者越來越多，甲狀腺結節的良惡性精準評估這個“麻煩事”也亟待解決。以前患者往往需要查B超、抽血查甲功、細針抽吸活檢等報告，這個過程不僅流程長，還可能造成創傷性傷害，導致患者很焦慮。團隊引入合成生物學，創建了一系列高性能生物傳感器的精準檢測技術，大幅提升甲狀腺癌精準化外科診療中檢測方法的理論研究和應用水平，研究還包含高效磁珠和配套設備在內的全套核酸提取解決技術，提升甲狀腺結節分子檢測結果的可靠性。

鄒賢提出的“第二個臨床問題”也緊隨其后。甲狀腺癌是最容易發生淋巴結轉移的實體腫瘤之一，轉移率可達30%—80%。有淋巴結轉移，意味著手術需要清掃相應區域的淋巴結，范圍需要更大，這也影響著術后復發風險和后續治療方案的選擇。團隊將同樣的快速檢測思路，從甲狀旁腺“遷移”到了淋巴結上。

甲狀腺細胞會分泌一種特有的蛋白質甲狀腺球蛋白（Tg）。如果淋巴結穿刺組織液中檢出高濃度Tg，就說明里面藏著甲狀腺來源的細胞，極大概率是轉移灶。基于這一邏輯，團隊開發出淋巴結轉移快速鑒別試劑盒，僅需穿刺取樣、滴入試紙，約10分鐘即可肉眼判讀結果。相比冰凍病理切片檢查，時間縮短了三分之二以上，而且敏感度更高，這是因為病理切片只有薄薄一片，可能漏掉局灶轉移，而組織液檢測反映的是整個淋巴結的真實“身份”。這一方法已被納入《超聲引導下甲狀腺結節和頸部淋巴結細針穿刺活檢中國專家共識及操作指南（2025版）》。目前淋巴結轉移快速鑒別試劑盒已獲得臨床倫理批件，處于臨床試驗階段。

“技術的突破并不能止步于此，我們還要不斷迭代，繼續擴展使用場景、拓展到其他癌種。在最高的理想狀況下，或許真的可以像科幻電影一樣，手術刀與試劑盒合二為一，手術刀到哪里，檢測的信息就直接顯示，幫助醫生做好判斷。”周彬笑著說。

“三位一體”的“轉化生態”

此次項目所獲的中國產學研合作促進會科技創新獎是2009年經科技部和國家科技獎勵辦公室批準設立的獎項，堪稱中國面向產學研界協同創新的最高榮譽之一。“我們能夠獲獎，有賴于臨床端提出痛點，科研端解決問題，產業端承接轉化，三者形成閉環。”江蘇省原子醫學研究所黨委書記、所長鄒霈說，科技成果轉化往往面臨令人絕望的“死亡谷”，即實驗室技術和規模化生產之間存在“鴻溝”。但在省原醫所，這道“鴻溝”被內部成果孵化基地“填平”了。

研究所1986年起，陸續成立應用研究部、單光子中試基地、生物技術部等成果孵化部門，再加上江原醫院這種“三位一體”的管理架構使得科研人員與轉化人員同屬“一家”，消除了利益壁壘，是“產學研”深度融合的根本制度保障。

“一直以來，我們鼓勵科研人員不要單純為了論文而科研，最終目標是走向成果轉化。對于有轉化能力的科研人員，提供平臺、資金和團隊支持。”鄒霈提到，在很多醫療機構或科研機構，研究人員有了發明專利后，往往困于“如何辦證、如何推向市場”等難題。而在省原醫所醫生和科研人員負責“從0到1”的原創發現；內部的成果孵化部門則負責“從1到100”的產業化進程。這種閉環，讓省原醫所形成了一種“科研驅動產業、產業反哺科研”的良性生態。

省原醫所的“產學研”生態，根植于其長達67年的“轉化基因”之中。鄒霈回憶，上世紀80年代心腦血管疾病的早期診斷依賴核醫學顯像劑。然而，這些顯像劑幾乎全部依賴進口。一針顯像劑的價格高達千余元，在那個月平均工資只有幾十元的年代，這些藥液被形象地稱為“液體黃金”。省原醫所的老一輩科研人突破種種難關，一舉打破了我國放射性診斷藥物依賴進口的被動局面。隨后，省原醫所陸續研制成功了涵蓋肺、肝、膽、腎等全身重要器官和骨骼的SPECT顯像藥物，全部進行了藥盒化生產，投入國內核醫學臨床應用。此后，產權自主、口碑載道的“江原”核藥站穩了中國市場，更在其血脈中植入了“應用導向、產研結合”的本能。

“其實甲狀腺這一細分賽道并不熱門，但它對于解決患者的問題來說很重要。”周彬為記者算了一筆賬，江蘇省原子醫學研究所的江原醫院甲狀腺手術一年約3000臺次，在全國范圍內來看這一數量都不算小，但一臺手術最多使用2個甲狀旁腺鑒別檢測試劑盒，加之目前推廣落地的醫院暫時還不多，按投入產出比來看也許并不是一項“好生意”。“關鍵在于這不是‘生意’，如果我們不做就很有可能是國外的團隊來做，我們將受制于人。”

鄒賢也提到，除了復雜的試劑研發，他這些年還獲得了10余項專利，其中很多是針對手術器械的小改進，如穿刺器、切口保護器、可伸縮帶夾持拉鉤等。這些創新看起來“不那么高大上”，但對提高手術效率、減輕患者痛苦卻有著立竿見影的效果。

鄒霈說，這種對“小而美”創新的堅持，恰恰反映了省原醫所的底色，以解決臨床真實痛點為原點，以體制機制創新為保障，構建了一個“健康需求驅動、基礎創新引領、應用研發反哺”的良性創新生態循環。

來源：新華日報 原文鏈接：這是一個保護“半粒黃豆”的故事